南寧的解放路

編輯: | 2018-10-12

非亞


因為居住在華東路,我經常會穿過解放路前往江邊和民生 廣場散步,這條從華強路和西關路之間的朝陽橋開始,向南, 在龍勝街轉折,穿過人民路,再繼續向前,在高峰街、石巷口 上坡,終止步于民生路興寧步行街的街道,全長估計不會超 過800米吧,在南寧數量不多的老街中,除了中山路,解放路 大概是我走過次數最多的老街了。


有關解放路的歷史記憶,我看過一些民國時期的老照片, 也瀏覽過一些文字的記載,了解到這條路原來叫沙街,清朝時 道路路寬僅有4米,而且還是坑洼不平的碎石路,上個世紀30 年代,李宗仁、白崇喜、黃旭初主政廣西,南寧的不少道路經 歷了清拆改建,當局將沙街、鞏閣街、雞行頭街和鎮北街,連 成一條路并改建為水泥馬路。1932年7月,開工建設由倉西門 城外至雞頭行一段,路長為478.53米,寬21.50米,水泥三 合土路面,造價每平方米207.64毫洋。1933年3月至6月,修 筑成雞頭行至鎮北橋一段,路長222.5米,寬21.5米,砂石路 面,造價每平方米75.00毫洋。此路雖已建成,但兩旁房屋極 為簡陋,馬路建成后,以新桂系首領李宗仁的字“德鄰”命名 為“德鄰路”。道路房屋雖然簡陋,但民國期間,卻屬于南寧 繁榮的三條街道之一(民生路、興寧路和沙街)。據記載, 當時德鄰路上的商店,主要有經營洋紗的孔德記和孔怡記、洋 雜百貨店的寶光、錢莊雷元記、和春五金剪刀店、一鶚酒樓、 安行紙店、大盛祥,以及新會書院、兩湖會館等,這些店家與 會館奠定了今天解放路的基本輪廓,而到1966年“文革”期 間,德鄰路被改名為解放路,此名稱一直沿用到今天,從這些 名稱的變更,大致可以領略到時代的變遷。


在這些記載的文字中,鞏閣街、雞行頭街和鎮北街準確的具體位置在哪里,已無從考究。以前很多地方街道的命名,大多是從地理特征入手,往往具有很強的地域和行業特色,想沙街這樣的名稱,其實在廣西很多地方都存在,比如北流的小說家林白,就曾寫過與北流沙街有關的小說,從這樣的名稱,也可以判斷這樣的街道大概都濱臨于水路、碼頭,并且是各種物資尤其是建筑材料河沙集散、運送之地。


而我看過的老照片中,早年的沙街確實如文字記載描述的那樣,除了新會書院、兩湖會館外,兩旁房屋都比較簡陋,但云集有各式商鋪也是事實。這種行業的變遷,隨著時代發展和商業中心的轉移,已經有了很多改變。解放路的商鋪目前集中的行業,以我的觀察,大搞是做勞保用品和廣告招貼、噴畫的,商鋪的檔次都不高,大多屬于和日常生活、和店鋪經營比較緊密的一類。比如從人民路口進入解放路那一段,主要集中做字牌、噴畫和廣告招貼的店面,一家連一家,大概是成行市在一起比較好做生意的緣故吧。這一段除了派出所,還有南寧醫藥公司的大型藥店,可以在那里找到別的藥店沒有的稀缺藥品。而勞保商店,則主要集中在醒漢街以南,這些出售勞保商品的商店,總是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,也許是那些長期一成不變的商品給了我這種印象吧。而在解放路派出所一側,早年的興寧區政府,已經改為興寧區圖書館,1994年我登記結婚時,曾去那里的民政部門辦手續,領取了紅色的結婚證。這個表面為土黃色的三層房子,屋檐下面曾經有燕子在筑巢,夏天黃昏的時候,燕子一二三四、五六七八在變暗的光線里飛來飛去,而門前的一株大樹則為它們帶來遮蔽與安全。在這個房子的斜對面,一條專門出售民間殯葬用品、非常不顯眼的小巷,又名醒漢街,這條街在南寧還是很有典故的,1966年之前為石條路,長161米,寬5米,水泥路面,民國21年(1932年)由線行街改為今名。名字的由來,一說因生產炮竹作坊成行成市,取炮聲震醒人之意得名;一說是北方人將“線行”誤念“醒漢”得名。據街上老人回憶,當年線行街分上下線行,手工作坊成行成市,上線行做秤、做石碑,下線行做炮、做木桶;整條街坐滿了船家婆,捋起褲腳搓麻線來賣。而據史料記載,1936年6月,為了籌劃廣西省第一屆美術展覽會,徐悲鴻曾住進醒漢街14號黃亦勛先生家(黃亦勛是當時廣西最大的民族資本家),而這里也曾出過一個人物黃忠謹,官至廣西省府秘書,也就是省長黃旭初的秘書。在這條不大的小巷兩邊,擺滿了與殯葬有關的各種物品,從肖像描畫到各種壽衣,從骨灰壇到香燭紙錢,每次經過那里,我總是把頭扭過去,仿佛要和這些陰間使用的東西保持距離,在這條充滿生活氣息的街道,你似乎也會突然感覺到時間和生與死的問題。


醒漢街入口一側騎樓的外墻上,留有斑駁的一行字,依稀可以辨認出是“漢渝美容院”幾個大字,不知是民國時期店鋪所印還是解放以后的事,總之這幾個和南寧地域無關的字,總是給我很多聯想,也許店主來自武漢與重慶,也或者,武漢與重慶的美容技術,在那個年代代表一種潮流和時尚。在解放路上,還有各式各樣的店鋪,甚至小學,比如解放路小學就隱藏在新會書院一側,門面很小,不注意幾乎不會發現,這個小學沿街的一側,有一兩家賣化工產品的店鋪,每次經過,都會聞到一股酸性的化學品的味道。不遠處的高峰路與石巷口,轉角各有一家老牌的飲食店,一家米粉店店面不大,但幾乎通宵營業,賣票收錢的老漢年紀已經很大了,但一直在這里,也許生意的興旺讓他忘了自己的年齡吧;而斜對面的一家甜品店,名叫“留香”,店主應該是一對夫婦,女生人帶有南寧本地人的熱情和淳樸,總是熱情的招呼顧客,這個甜品店我從民生廣場散步回來偶爾也會光顧,要一份芝麻糊或者黑米十寶粥,芝麻糊老板娘拿起不銹鋼碗總要問你要不要加些花生糊,一黑一褐的糊狀食品混合在一起,有一種特別的香味;而甜品店的品牌黑米十寶粥,老板娘在店鋪里也打起了廣告,除了健身的作用,還專門提到來這里工作的鄉下姑娘,吃了黑米十寶粥之后,臉色慢慢的紅潤,皮膚也由黑變白。這幾年,石巷口那里開始做起了夜市,成了規模,每當夜幕降臨,這里和中山路夜市一樣熱鬧非凡,高峰街則在晚上成為了夜市商品一條街,各種衣服、小商品沿著路中間一溜排開,一直延伸到西關路。而從石巷口往上,要上一段斜坡,這里有面包店、西餐廳、旅店和咖啡館,其中的一家頂層咖啡館,目前已經成為了居住在南寧的外國人的根據地。在路的盡頭,靠近原來港口客運站的一幢樓,外觀在一樓還保留了圓拱的造型,忘了是哪一年,我看到過一張侵華日軍在南寧的留影,背景就是在解放路這個位置,舊日的建筑也同樣帶有圓拱的模式,可以看出當年老建筑拆除后,在新建筑中仍保留了舊建筑的歷史元素。


除了這一段的各式商鋪,人民路以北另一段解放路,則更具有生活氣息,靠近人民路口,有一家鐵鳥醬園,我沒去那里買過東西,但和我一起居住在設計院的一個同事,倒是很喜歡去那里購買各種散裝醬料,醬園的旁邊,還有一家快意云吞店,那里的食客很晚了還常常絡繹不絕。街對面,也有幾家米粉店,一家發型層,但知名度就差了不少。這一段從龍勝街到朝陽溝一側的用地,前幾年落成了一個舊區改造項目,翠堤灣商住樓沿街一側,現在也是各式各樣的店鋪,飲食、服裝、窗簾、24小時便利店應有盡有。在轉角的一個飲食店,沒更換老板之前,我和羅池、鉑斯、晨田、徐季冬在那里的路邊桌椅喝過很多次自釀啤酒,有黑啤或者黃啤,味道純正。街對面,有不少私人的居屋以及年代已久的紅磚房。那里有兩家店我曾去光顧過,一家是專門出售蟑螂藥、老鼠藥、白蟻藥的南寧白蟻防治所;還有一家,是“德叔盲人按摩”,按摩店店面不大,前后兩間,大概也就是可以擺5張床而已,那里的一個老師傅,大家都喊他李叔-------個子高,舌頭短,說話不甚清晰,但手藝極好,我找他幫按摩過幾次,那張骨骼明顯的大手先是在你的肌肉和骨骼之間摸索,找準穴位然后開始用力,非常有效,后來又一段時間,那家店面轉讓了,變成了一個發廊,盲人李叔不知去了哪里,讓我頗為惆悵,一直到半年前,我才在龍勝街入口不遠的一家盲人按摩店,發現了李叔,然后又開始去那里。而那幾間民宅的門口,白天生意之后,晚上竟成了粵劇愛好者的云集之地,幾個老人,男男女女,幾乎每晚在那里放開喉嚨吹拉彈唱,好不熱鬧,隱約中,也讓人感覺到了南寧所受到的粵文化的影響。


說到建筑,不得不說到解放路的騎樓與新會書院,作為一個歷史街區,解放路新老建筑,大都保持了騎樓的形式,舊建筑磚術結構的房子,騎樓的味道更足一些,新建筑雖然也采用了騎樓形式,但味道卻差多了,比如靠近人民路一側街兩邊的騎樓,為六七層的商住樓,但騎樓那里的柱子,居然使用了圓柱,實在是不倫不類。還有一些新建的建筑,雖然使用了方柱,但方柱沒有任何的線腳與細節,建筑雖然風格現代,但顯得過于簡節簡陋,失卻了騎樓那種中西合璧的味道。


在這條街上,保存好的建筑。當然是新會書院和其旁邊的兩湖會館了。兩湖會館與新會書院相鄰,原稱“三楚書院”,是旅居南寧的湖南、湖北籍仕商聚會活動的場所,始建于清朝中期,以后逐步擴建成規模較大的建筑群。至光緒年間,兩湖會館將現存的房子,租給山西和陜西旅邕商人,改稱“秦晉書院”,占地面積697平方米。1934年兩湖會館用部分房屋開辦私立湖光小學,由于歷史的變遷,至70年代,原會館大部分建筑群被拆除改建,現存會館有前、中、后三座組成,建筑面闊三間、進深三進,立面高度三層,中軸堆成,中間一間帶有圓拱造型,兩側的頂層帶有鐵藝欄桿的陽臺,女兒墻有不同的細節處理,看得出多少有些南洋風味。建筑為格木穿斗和抬梁式硬山頂磚木結構,各座之間以天井相隔,現存的建筑為三進廳,前進改作商業鋪面,后兩進仍保留原建筑風貌,尤其是兩側防火山墻和雕花梁柱,具有典型的兩湖建筑特色,典型地體現了清代中期南方建筑特色,其梁柱雕刻圖案別具一格,該會館已成為南寧市文物,是了解當時兩湖地區與南寧之間商業、文化交流和研究南寧商業發展不可多得的實物佐證。只可惜底層房屋由于挪作商業使用,雖然經常經過,但我個人從進入過其內部觀摩。


新會書院由于對外開放,所以我前前后后進入過多次,該建筑也是南寧市保存好的歷史建筑,建筑坐北朝南,始建于清乾隆初年,重修于道光二十三年(1843年),為廣東新會縣人士集資興建,書院平面呈長方形,長55米,寬29米,原有三殿兩廊一閣,現存三殿兩廊,分前、中、后三殿,殿與殿之間以天井分隔,后天井兩側沒走廊,布局嚴謹,采光充足,各殿通高9米,前殿于民國21年(1932年)因拓寬馬路向后移重修,1982年屋頂脊瓦被拆,1987年重修,為單檐硬山式磚木結構,屋頂為綠色琉璃瓦,脊上鱉魚正吻,彩繪浮雕;中殿進深14.5米,花崗石基比前殿高0.8米,臺階5級,石檐柱,抬梁式屋架,前有卷棚,檀梁之間作隔架科斗拱,結構緊密,精雕細刻;后殿格局結構與中殿基本相同,梁架不設斗拱,三面砌墻,花崗石臺基比中殿高0.9米,臺階7級兩側垂帶設抱鼓石。中殿與后殿之間的兩側走廊,亦用石制廊柱,琉璃瓦屋面。整個書院建筑布局緊湊,高低錯落,莊重古雅,具有嶺南古建筑輕巧秀麗的風格。


而這個建筑,目前已經成為邕劇的傳承基地,后天井上面后來增設了臨時的屋頂,成了室內的一部分,這里每周都有各式戲劇上演,邕劇、粵劇、折子戲輪番登臺,市民只需花費不多,就可坐在高大寬敞的中殿,觀看后殿舞臺上的演出。因為有朋友在新會書院工作,我和一些詩人、藝術家朋友,在沒有演出的晚上也光臨過這里,推開兩扇高大厚重的木門,進去之后再掩上,外面馬路的喧囂頓時就被隔絕開來,繞過正中的木質屏風,穿過天井,再上幾級條石臺階,掀開半透明的塑料垂簾,在高大的屋頂之下,是讓人怦然心動的寧靜……,如果遇到天氣好,在院子里抬頭可以看到一彎新月,正掛在屋頂的上空,而高高的地 產樓宇,也在這一方天井的一側露了出來。


解放路一帶,尤其是水街一帶,最近幾年陸續開始了舊城改建的項 目,大量的民宅和早年的樓房拆除后,建起了高樓,一間間沿街排過去 的店鋪,變為現代的商業大空間。解放路靠近江濱路之間的區域,我從 媒體也看到已經列入舊城改建項目,城市的擴展與更新,總是不可避免 地和歷史街區的存留產生矛盾,高密度的低矮房屋,將讓位于高密度的 高層建筑,在用地日益緊張的城市,這似乎是不可調和的矛盾。


而解放路這條老街,很多次也被我們寫進過與詩歌有關的文字里, 它的存在,也是詩歌在南寧的一個見證,這條充滿生活氣息的街道,沒 有城市中心商業區的繁華和絢麗,但卻有一份來自生活的淡定、適閑與 沉穩。每次當我在解放路漫步,在午夜穿過人民路口,在夜色中看到街 頭的夜市依然云集著不少食客,從那些散漫地走過街頭的夜行人的腳步 里,我總是能感覺到屬于這個城市特有的那種心跳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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